《冰与孤魂》续章十二:豆子

跑过来的孩子 “娘——” 孩子的声音穿过风雪,脆生生的,带着一路跑来的笑气。他的小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,一步比一步急,张开的双臂像要抱住整个冬天。 卡尔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。 她站在路中央,羽翼在身后完全展开,冰晶一片片凝实,发出风铃一样的轻响。她不能让孩子就这样扑过去——扑进一副没有血、没有心跳的怀抱里。可她也不能直接喊“那是假的”,上一章的教训还烫在她心里:村民凭什么信一个外来的姑娘,而不信一张活生生的母亲的脸? 她深吸一口气,喊出的不是警告,而是一个问题。 “等等!”她朝着孩子喊,“你先看看她的手!” 孩子脚步一顿,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他怔怔地看着前方,又回头看看卡尔玛,眼睛里全是不解:“姐姐?” 那张母亲的脸也停住了。它转过头,笑容依然温和,声音依然是母亲的声音:“孩子,别听她的。娘在这里,娘刚从雪原那边回来——” “你娘的手,”卡尔玛打断它,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烫伤。是去年冬天烤面包时,炉膛里的火星溅出来的。她抱你的时候,那道疤总会硌着你的脸颊,你还说过,硌得痒痒的。” 这是她在村子里三天里亲眼见过的细节。母亲给孩子递热汤时,左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在火光下泛着淡粉色,孩子接碗时还伸手摸过,笑嘻嘻地说“娘的手会咬人”。 孩子愣住了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那双伸向他的手。 那双手白皙、温热、光滑得没有一丝痕迹。像刚捏出来的雪,像没有用过的瓷。 “你的手……”孩子喃喃地说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,“娘的手不是这样的。” 空壳的回答 那张母亲的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。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处破绽。随即,它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里母亲的温柔褪去了,露出底下那种冰面裂缝般的冷意:“一张脸不够,那就再加一道疤——这有什么难的?” 话音未落,它左手虎口处便缓缓浮出一道浅粉色的痕,形状、位置,竟与卡尔玛说的一模一样。 孩子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你看,”它重新抬起头,对孩子伸出手,“娘的手回来了。过来,孩子,外面冷,娘抱你回家吃饭。炉子里还有你最爱吃的烤红薯,娘给你留了最大的一个。” 卡尔玛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终于明白了冰眼最可怕的地方:它不是学不会,而是学得太快。只要有人说出一样东西,它立刻就能捏出第二样、第三样。脸可以捏,疤可以捏,声音可以捏,记忆里的话也可以捏——它照见的从来不...

《冰与孤魂》续章七:再问一次

守夜

卡尔玛在冰棺前坐了一夜。

风没有停过。她把羽翼收拢在身后,像收起一把伞,可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钻进她的袖口,钻进她的衣领,钻进她的心口。她不觉得冷——或者说,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,还是怕。怕一闭眼,棺里的人就不见了;怕一睁眼,棺里的人就变了。

少年没有睡。他瞳孔深处的那只眼睛也没有睡。那只属于冰眼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,像在等她先眨眼,先认输,先说出那句"好"。

"你不冷吗?"少年轻声问。

"冷。"卡尔玛说,"可我要是走了,你一个人留在这里,会更冷。"

少年望着她,眼睛里的水光动了动:"你守的不是我。你守的是你自己——你怕走了之后,后悔一辈子。"

卡尔玛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。这话太准了,准得不像一个"饵"会说的话。她想起村落里那个递烤红薯的孩子,想起小芽冻得通红的小指,想起阿婆说的那句"你守护了我们一夜"。她守护过别人,可她从来没有守护过自己心里那个最舍不得的人。

"就算是这样,"她说,"我也要守着。守错了,我认;可要是我走了,连守错的机会都没有了。"

半夜的时候,少年终于睡着了。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,呼吸轻得像雪落下来。卡尔玛脱下自己的外衣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就在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,她听见他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个名字:

"……洛恩……"

卡尔玛的手僵住了。

洛恩。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不是艾里斯,不是村落里的任何人,不在她记忆的任何一页上。可少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很旧、很熟的温柔,像在喊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。

而他瞳孔深处的那只眼睛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
再问一次

天亮的时候,冰眼开口了。

它的声音不再温柔,也不再用艾里斯的声音,而是空旷、冰冷,像从深井里升上来:"时间到了,卡尔玛。昨天你说要自己看清楚——看清楚了吗?"

卡尔玛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:"没有。但我也没有答应你。"

"那我换一个问题。"冰眼说,"昨天我问你要一句'好',你不给。今天,我不问你要'好'了——我要你的羽翼。"

卡尔玛一怔。

"你把羽翼给我,我就让他走出冰棺。"冰眼的声音慢下来,像在哄一个孩子,"你的翼,是冰雪变的,是你走出冰原的证明。可你想想,你要翼做什么呢?你已经走出来了。你把翼给我,他就能替你留在这里,而你,可以带他回家。"
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
羽翼。对她来说,那不只是一双翅膀。那是她花了半生才挣来的自由——冰雪从枷锁变成翅膀的那一天,她才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被困住的人。她若交出羽翼,就再也飞不起来,再也走不出这片冰原了。

可棺里的人,是艾里斯啊。是那个替她挡住雪崩的人。是那个在冰里听着她哭、醒了多少次的人。

她的手,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,摸向自己身后的羽翼。

"别换!"少年忽然醒了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,"卡尔玛,别换!它要的不是你的翼,是你的自由——你没了翼,就再也走不出这片冰原,你就成了下一个坐在这里、等别人来救你的人!"

卡尔玛望着他,望着他眼睛里的焦急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一个"饵",会急着阻止她付出代价吗?一个冰眼捏出来的壳子,会怕她变成下一个被困住的人吗?

她分不清了。她越来越分不清了。

他的名字

就在她的手停在半空的时候,雪雾里走出了银甲男人。
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按住她的肩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冰眼的瞳孔,声音平静得可怕:"别换,卡尔玛。你换了翼,它就飞得出这片冰原了。而它一旦飞出去,就再也没有人能关住它了。"

"你怎么知道?"卡尔玛问。
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风都停了,久到冰眼的瞳孔都微微收缩起来。然后,他说出了一句卡尔玛等了六章的话:

"因为我换过。我当年坐在你这个位置上,棺里也有一个人喊我的名字。我把我的名字给了它——所以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我叫什么,我只能这样出现,又消失,守在这片冰原上,哪儿也去不了。"

卡尔玛浑身一震。

原来如此。原来他不是不肯说清楚,是他已经没有名字可以说了。原来他"怎么还在这里",是因为他的名字被扣在冰眼手里,他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,一个连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。

"那你……"她的声音抖了,"你后悔吗?"
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冰棺的方向,目光里有一种卡尔玛读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恨,又像是舍不得。

就在这时,冰棺里的少年开口了。

他望着银甲男人,望着这个没有名字的人,一字一句地、清清楚楚地说:

"洛恩。"

银甲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很多年的雪里一把拽了出来。他的手抖了起来,银甲相撞,发出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
而冰眼的瞳孔,骤然睁大了。

它瞳孔深处的那只眼睛——不,是整只冰眼——死死地盯住了少年,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不再空旷,不再冰冷,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破了的、恼羞成怒的尖锐:

"好啊……原来你还记得他的名字。"

卡尔玛脚下的冰面,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,爬向银甲男人站着的地方。而少年望着她,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冰眼的瞳孔,只剩下他自己的、清澈的、带着一点哀求的目光:

"卡尔玛,你的名字我替你记着。他的名字,我也替他记着。可是——"

他顿住了。

他的声音,忽然变成了冰眼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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